汉唐时期,户县是古长安的京畿之地。司马相如的《上林赋》,为这座小城留下丰富的想象。

  1979年的秋天,我走进这座小城的时候,它已经远离了昔日旖旎的风采。是的,一颗星,瞬间也会从夜空消失,别说一座宫殿,一处园林。那时,我已经粗略地知道了它辉煌的历史,因此,面对着它的趋于平凡,就有了儒生般的伤感。命运,就这样暗示我与这座小城将结下不解之缘。这是缘分,我没有更好的选择。

  我去县一中报到。三十多年了,我依然保留着那一刻的情景。因为风的骤起,树上的叶子争先恐后落下来,摇晃着的光秃秃的树枝发出凄厉的叫声,落叶在空中、地上呼啸,呻吟。这落叶的景象,因了我的年轻,也因了对这座小城的陌生,而使我心生寒颤。那一刻的景象似飘飞的黄叶盘桓在我的脑海,仿佛一幅幅梦境的影子。

  在小城,我走过最多的是娄敬路。四十岁后,我几乎每天都在用步子丈量它。鞋底摩擦着它,我才会有塌实回家的感觉。久而久之,这条路和我就有了感情。过了长虹饭店,我知道,该拐弯了。那儿有几棵老槐。对我来说,它们是家的标志。树的身围很粗,陪伴这座县城应该有些年头了。秋风扫荡的日子,老槐细碎的叶子在树根拱起凸凹的土地上堆积了一层深沉的黄色,与稳健的青色树干融合得自然和谐。蹲下身子,掬一捧槐叶,伸手一握,枯黄的叶应声而碎。碎叶流沙般地从指尖流淌,宛若品味生命的漫溯,抚触时间的脉络。我甚至不忍心踩踏那些铺展在地上的落叶,因为,从吱吱呀呀的声音里,我总能感受到叶子的心碎。没有雨的日子,树冠下的阴影里总是摆着一副象棋,一些人围着。有时我想,他们是在无意识地守护着老槐的余生。我靠在树身上,眯着眼睛,歪着脖子,用手掌支起下巴,仰头看着枝上的叶子。用这样的姿势来观察自然界的景物,对我来说,就是快乐和幸福。

  秋风吹过,轻轻地一声声叹息,街头清冷起来,树便成了一种空旷静态的意象。黄叶拼尽生命全部的赤诚从空中坠落,点染了萧瑟的寒秋,昭示了生命成熟的厚重和沧桑。小时,祖母说过,地上有多少人,天上就有多少颗星星。我借用祖母的句式:世上有多少人,地上大约就有多少落叶。每个人都具备不同于他人的特征,而每一片落叶也都各不相同,就是同一棵树上的叶子,也会有细微的差别。而人类,常常就忽视了它的细节,这使我感到悲哀。

  冬天到了,树叶剥离了树的枝干,从天空飘落,归于大地。在体育场南边的饮食街,我抬头看见了一片梧桐树的叶子。一树光秃,只有它没有掉下来,在树枝上孤零零地摇曳,仿拂和我进行着心灵的对话。我知道,不久它就会消失在风里,回到土地的怀抱,这是它的归宿。但是,让我惊奇的是,那片叶子竟然在树枝上悬挂了许多日子。自然界的一些奇异现象,常常令人类惊诧。春来了,发出新芽,秋来了,落叶归根,无系无缚,才得自在。那片黄叶没有掉下来,是眷恋什么呢?一叶知秋。《淮南子?说山训》中说:“见一叶落而知岁之将暮。”那片没有掉落的叶子,是在为自己的命运做着抗争么?

  惦念着那片叶子,我因此改变了傍晚散步的路线。我想着,那是那个冬天户县街头最后的一枚黄叶,一片具备着独立特行风格的树叶,宛如人类中的某些人。

  燕子归来的时候,那片高挂树枝的梧桐树叶,终于回归大地。那个傍晚,我在那棵树下站了许久。寻找一片叶子的踪影,纯属于精神的需求。我没有找到它的去向。不过,我不感伤。一个冬天的守侯,便是生命的奇迹。还有什么遗憾呢?

  面对着大千世界的自然物象,我不会是一个观众。生命的旅途中,我常常拣拾起小城大地上瘦骨的黄叶,贴在胸前。虔诚,源自心灵深处的一次次颤栗。(文:赵丰)